月半大军开进海宁国都虹靳,途经法恩寺.
将云见天色阴沉,似有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又思及近日一路急行军,将士疲惫不堪,当下决定到寺中过夜,其他官兵在寺外扎营,不得扰佛门清静.
小沙弥一路引他去见法恩寺主持方丈慧恩大师.
年逾古稀的慧恩方丈温和慈蔼,他腾出自己的方丈室供将云居住,又命小沙弥准备斋饭款待.
‘周途劳顿,老纳带陛下去方丈室休息.‘慧恩方丈亲自带路.
古刹清幽,寺中参天古树绿荫蔽日,详和宁静,隐隐传来的钟声更增添寺庙庄严肃穆的气氛.
清凉微湿润的徐风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后特殊的清鲜气息,吹得人灵台清明,杂念全消,一点生与死的执念也荡然无存.
青色的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石板已经被踩碎了,弯弯折折曲径通幽,连接深处的禅房.
‘海宁民不潦生,俗世的战乱与硝烟丝毫没有让古刹蒙尘.‘将云有些感叹.‘朕记得禅宗五祖大弟子神秀有首偈诗:
身似菩提树,
心如明镜石.
时时勤拂拭,
忽使惹尘埃.‘
‘阿弥陀佛!‘老方太和蔼地念着慧能的偈诗: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慧能最终继承了禅宗的衣钵.
‘生逢乱世,难避污浊.‘
‘善哉,善哉,世浊我独清,世乱我独宁,一入佛门万事皆空.身在红尘,心在红尘外.‘
方丈室,简陋古朴,香炉里檀香的香味层层叠叠,袅袅清烟飘飘渺渺.
楠木小几也有些年月了,有的地方漆面已剥落,有的地方还生出裂痕.上面的棋盘与黑白子引起将云的兴趣.
‘好久没有棋逢对手,大师,我们来杀一盘如何?‘冰冷的黑子从将云手指间漏下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曰:戒杀,止杀,不可杀!老纳下棋不求输赢,但为怡情耳.‘慧恩大师双手合十.
‘棋场如战场,没有杀戮哪有天下?‘
‘天下归心在于仁德,而非杀戮.‘
‘这黑白世界的操守与人间无异,在经过最惨烈的撕杀,机关算尽,拼个鱼死网破.成王败寇是世间万事万物的守则.朕就要像主宰这些棋子输赢一样一统天下,一切尽在朕掌中!‘将云口气激烈起来,坚定又自信的光芒在他眼中绽放开来,照亮了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整张面孔显得格外生动.
慧恩面部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不知是为将云摄人心魂的魄力所震还是因为这番话.‘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半晌,他低低念了句.
‘统统退下,别扰了朕与大师对奕的雅兴.‘
‘皇上,这有些不妥吧,这里已经是海宁境内,臣等担心‘侍卫不放心.
‘你们不走他们是不会出来的.‘将云话中有话.他一双略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异彩.
遣散众人.
开局,布阵.
将云选了黑子,慧恩是白子.
小小的四方格内,另一个战场在开辟.
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移花接木,李代佻僵.
你声东击西,抛砖引玉.
我围魏救赵,调虎离山.
你欲擒故纵,以逸代劳.
我上屋去梯,釜底抽薪
没有血的战场.
没有灵魂的士兵.
惊心动魄却是绝对的.
一直低头沉思的将云突然抬起头凝视慧恩半晌,含着笑柔声道‘慧恩大师棋艺高超,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真是让朕佩服的紧.可惜大师现在后无退路,前有追兵,终究也逃不过朕的网罗.‘
他就是那样一个普通的微笑,一个眼神,竟让慧恩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深的城府,恐怕没有人知道.
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种有特殊意味的暗示.
总觉得他睿智犀利的眼神能穿透一切表面上的虚掩,让任何人在他的眼光中无所遁形.
总觉得他看似温柔的笑影泛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杀机.
他在等,等他的敏锐穿透慧恩大师的不安.
慧恩大师很从容也很沉静,并没有任何局促不安,只是将一粒白子放在它该去的地方,
将云剑眉迅速敛起.
这是一步什么棋?哪有人下棋时自己挤死自己的?!
将云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声音不觉慢慢扬了起来‘大师莫不是不战而败?‘
慧恩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世事如棋,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老人的话总是藏着玄机.
白子虽被挤死一片,新的血路却被打开.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甲胄下,伤口裂了,温热的血在曼延,从肩膀一直渗到指尖.
‘大师这一招虽让人防不胜防,但朕的运气一向都不错,朕已经找到破解之法.‘
四名黑衣蒙面刺客破窗而入,要杀将云.
小小斗室,刀光攒动,恨生剑舞.
守在门外的侍卫闻风而动,冲进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相隔不过数尺处.
将云与慧恩专心对奕,对打斗恍若未闻,光是那份气定神闲就叫人佩服,好象人家要杀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人似的.
慧恩大师笑道‘一个人的运气不是总能这样好的.‘
侍卫们擒获了刺客,等待将云发落.
将云放下一粒黑子,慧恩再次陷入重围‘怎么样?朕的运气还算不错吧,大师已经没有援兵了,就算在挤死一片白子,也逃不出朕的五指山.‘
‘陛下,刺客全部擒获.‘侍卫道.
将云笑道‘大师若肯认输,朕便网开一面.‘
‘多谢陛下美意.‘慧恩放下一粒棋,‘天无绝人之路,老纳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哦?‘将云再次抬眼看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有总说不出的东西,看得人心很乱.
‘陛下,刺客全部擒获,请陛下发落.‘侍卫只好又重复一遍.
‘皇上刚才不是已经说网开一面了吗,你怎么还问.‘慧恩突然接道.
将云没想到会被他钻了这样一个空子,当下一愣,随即又笑起来‘几个小毛贼朕还没有放在眼里,放了吧.‘
‘按照约定,朕已经网开一面,大师是不是就已经算认输了?‘将云反问.
‘非也,非也!‘慧恩摇头.
将云冷眼旁观,居然真让慧恩找到一处漏洞.
‘老纳已柳暗花明,多谢皇上网开一面.‘
将云一个小小的疏失让慧恩有机可趁,再次辟出一条新路.
‘陛下,此四人乃是刺客,真的要就这样轻易放他们走吗?‘侍卫问.
‘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朕的决定.‘将云的声音降到冰点.
当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俩时.
‘佛门中人不是讲求凡事顺其自然吗?为何大师现在要负隅顽抗?‘将云诘问.
‘人各有志,陛下又何必强求.‘
‘按朕的志向来说,朕应该让刚才那四个人付出代价.‘
‘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宅心仁厚,实乃百姓之福.‘
‘别给朕戴高帽子,朕只是不想扫了雅兴,更不想看到几个小角色血染佛门圣地.‘将云哼了一声.
‘小角色?看来皇上是势在擒得他们背后的首脑了.‘
‘知我者大师也,幸好大师是佛门中人,不问世事,若有大师这样一个人跳出来与朕为敌,朕想必要大伤脑筋.‘将云幽亮幽亮的目光凝视慧恩.
‘罪过,罪过.‘慧恩双手合十.
‘大师陪朕坐在这里等真正的刺客,何罪之有?‘
‘皇上对擒刺客似乎成竹在胸了.‘
‘可不是,朕等了很久,久得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哦?此人是何方高人,竟劳皇上亲自等待.‘
半晌.
将云的神色又是似笑非笑,他幽幽抬起眼,一字一顿‘真正的刺客,不就正是大师你吗?‘
像一种无声的号令,侍卫们围上来,无数兵刃对准了慧恩大师,蓄势待发.
慧恩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镇定地放下棋子‘皇上果然棋高一招.‘
‘就象这盘棋一样,你赢不了朕了.‘将云自傲地一笑‘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吗?‘
慧恩总算抬起头正视他了‘在下洗耳恭听.‘
‘朕不得不承认你的易容术简直无懈可击,若单看外貌,举止,谈吐,你完全可以瞒天过海.‘将云轻轻品了口香茗.‘只可惜早年朕还是东宫太子时,曾与云游到月半的慧恩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当初我们也像今天这样对奕过,慧恩的棋路绵里藏针,含而不露,哪像你,每一步棋都咄咄逼人透出置人于死地的杀机.朕一直都在给你机会,可惜你至始终执迷不悟.‘
‘好一个聪明的皇帝.看来我是百密一疏呀!‘慧恩的声音变年轻了,眼尖的他,早已发现将云指尖滴下的鲜血,他朗声笑道‘只可惜,当时我的箭若是再偏个几寸,现在的月半恐怕是举国哀丧了吧!‘
将云猛地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双目如炬‘果然是你!‘
‘慧恩‘从头上扯下人皮头套,一头银发顿时如银河落九天,带来错坠时空的星子,刹那银浪翻滚,光芒四溅.
昏暗的斗室四壁生辉,星影摇曳.
‘朕记得你的眼睛‘将云盯着他黑色的瞳子.
采臣手在眼睛上一抹,当即恢复两泓盈盈湛蓝,而他掌心多了两片黑色透明的小薄片‘这叫琉璃,是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光这两个薄薄的小片就要花上上千两白银.‘
将云啧啧赞叹‘朕早就听说海宁里异域人特别多,看来所言非虚.倒是你,为了刺杀朕花了不少心思!‘
眼前男子是世间少见的完美与剔透,一直到现在将云还不能相信,他就是伤在这样一个花样美少年的手上.
采臣一笑‘这一次你侥幸躲过,下一个回合但愿你还能这么幸运.‘
‘来人,拿下刺客.‘将云一声令下,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采臣解下袈裟一抖,袈裟就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网住了侍卫的视线与行动,侍卫们对着袈裟乱砍一通.
‘小心不要伤了他.朕要活的!‘
袈裟如尘埃委地,后面空无一人.采臣早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