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十八时三十分才下班,到达中央广场已是十九点整了。她必然是先到的,因为BELIAL顶多只能驮着泥垣宫里的明竭尽全力地朝目的地奔跑,而GABRIEL却长有四只翅膀。广场中的人数并不算太多,所以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水池边下的她的元神。
“BELIAL,能量化。”明将它回收进自己的头颅里,然后,怀着激动的心情大步流星地向着GABRIEL走去。
就在他快要接近目标时,眼眶里的液体在GABRIEL的操控下浮现了一句鲜明的指令:“千万别太靠近我,请先保持一定的距离。”明虽然也知道这样径直走过去的危险性,但不明白她还在等待些什么,难道待会儿就能有奇迹出现?他认为要瞒得过伟大的程序几乎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从了这个难以理解的要求。
但在我看来,明的想法比她的要求更难以理解得多。因为若他当真已确定可怕的后果是必然会发生的,那么明知故犯就不再仅仅是冒险,简直与寻死(严格地来说,应该是寻比死更恐怖得无法想象的遭遇)无异了。
水池呼哧呼哧地喘着涅白的粗气,被炎炎暮春烤得不禁劈哩啪啦大声呻吟的木制招牌上醒目地镌刻着蔚蓝的“冰镇”、橘红的“汽水”还有大麦和葎草色的“啤酒”的茕茕商亭巴望着老主顾或者陌生人的沙哑干涸的动情嗓音。明要了一瓶冷丝丝的SOMA付清帐后坐到了GABRIEL不远处面朝池水的石椅下。
明想起了一个生活在你们地球公元一九八四年里的叫做温斯顿的男人,觉得自己和他的经历有些相似。涉及这个倒霉蛋的那一小段旧宇宙历史,我以前也是曾经听过的。当然,作为地球人的你很大可能性比我要熟悉得多。那个社会的物质和平等都远远不如EDAN,只不过酷爱实施高压管制的统治阶层同样将爱欲的自由视为了对社会安定的一种骚扰而已。关于这一点,我甚至怀疑根本就是管理这个宇宙的程序不耻下问式地从他们那里借鉴回来的,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斯顿和朱丽叶之爱的收场再惨淡也只不过是出于一个区区的政府之手的摆弄而已,管理这个宇宙的程序的能耐可比任何一撮(无论一小撮,还是一大撮,甚至全部揉成一撮)的人类都要神通广大得多。
用不了多久,GABRIEL又运用明眼眶里的液体们向他发出了一道新的指令:“看到那个刚步入广场的男人了吗?你得和我同时在他的两侧擦肩而过。”
她从GABRIEL的泥垣宫里跳了出来,将它回收到自己的头颅中,然后,徐缓地向着目标走去。那家伙的模样并不出众,但在平凡中又暗地里蕴藏着一丝非仔细打量难以察觉的狡黠,身后紧随着的是他的黑色鬈毛獒状的元神。明也连忙丢下那瓶只来得及喝了两口的SOMA,赶紧启程。
他们三个既得一副互不相识甚至毫无关系的样子,又要密切留意着对方的步伐并对自己的作出适度的调整来加以配合,确保能在会合时挨于一条直线上,委实非一件易事。
不过,这项高难度的任务终于都能够顺利地完成了。就在明和她同时于那只金属大狗的肉身的两侧擦肩之际,它赫然扭头咬掉自己的尾巴向下一抛,随即以一个人类的站立姿势竖了起来,并用两根后肢使劲一蹴而跃到了半空之中。它凌空后翻,脖子从前面往里断裂,只剩颈后的一小块肌肤牵连着,头颅和背脊折叠到了一起,四只厉爪狠狠地拽住朝天的肚皮仿若两扇虚掩的门扉般向外掀开。
然后,在断颈处冒起了一个好像男性的金属脑袋,于彻底开启的肚皮门里舒展出一副犹如人类的肢体,被低低抛起的狗尾巴凌空绽放成一道毛茸茸的围领徐徐坠落它那重新发育完全的脖子周围。
当它再度脚踏实地时,已没有了起初的那副狗模样,俨如一个饱富睿智的游方学者。
它张开瘦瘠而强健的双臂,将跟前的明和她还有自己的肉身一把搂住。
和BELIAL、GABRIEL二者不同,它是在呈物质状态时能变换出人模和狗样两种不同形式的双相元神。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又将他们三个从自己的臂弯中释放出来,其肉身对明和她浮露一丝微笑:
“现在,你们已经──自由了。”
她:“谢谢,庚。”
明诧异地发现已不再身处中央广场的地面下,而是一所结构和摆设都很落后的建筑物里。窗外的景致灰蒙蒙的,空气污浊不堪,难以想像EDAN里会存在着如此恶劣的角落。他的脑海随即浮出一个念头:难道,眼前的这个元神竟能在一瞬间就将我们带到了云层下的世界?
她轻而易举地洞察到他的想法:“你认为我们现在位于SODOM吗?”
明:“我是这样想的。”
她:“虽然我也觉得SODOM比我们的世界要自由一些,但那里毕竟还是在程序的掌握之中。”
明:“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既不是身处EDAN,也非位于SODOM?”
她:“也就是说──已不在我们原本所处的宇宙里。”
庚拍了拍自己元神的肩膀:“开启MEFISTOFELES的不二法门──[越空接引],能回到过去,不仅仅只有我和它同行,也可以携带上一、两个朋友或者若干物品。”
答案呼之欲出,大概你已胸有成竹了吧?
没错,他们所到达的程序管辖之外的地点,正是:旧宇宙的偏僻的角落──你们的那个地球。
后来,我自己也有幸被MEFISTOFELES领到过地球若干次,关于这一点,你很可能早已看出来了。因为,若然这篇回忆能让作为一个地球人的你在阅读的过程中只感觉少许的费劲的话,也就说明我对地球上的文字的运用已勉强算摸到了一丁点儿的门道,这可决非一个土生土长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宇宙里而又从来没有到达过地球的人类及其元神所能轻易办到的。
不过,将我带到地球去的它的肉身已不再是庚。我俩素未谋面,因为他和明一样在云洞现象没多久之后就已遍体鳞伤地死在了SODOM的某一个角落里。
庚:“你们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明:“以什么为单位?”
庚:“最好不要用年。”因为MEFISTOFELES的[越空接引]只是让他们回到过去,而非令时间倒流,所以他们的年龄还是按着原本的规律继续一天一天地增长着,若在这儿呆得太长的话,当再次回到刚才中央广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很容易就会露出马脚来,程序和那里周遭的群众看到的将是一副此三人的相貌于眨眼间变老的画面。
明看见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这是他俩第一次实实在在的对视。对于情感的交流来说,秋波往往胜于言语。于是,某种默契油然而生,二人异口同声:“三天。”
庚:“那么,好好享受吧,我得启程到到三天后去接你们了。”
明:“你能去未来吗?”
庚:“不,EDAN对我来说是刚才,而从现在来算的三天后于EDAN则为往昔,我只要先回EDAN,就能到那里去。”
其实,那所建筑物在你们地球上是堪称豪华的。
庚掏出了一个按钮:“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就用这个吧,管家和佣人们住在不远处,很快就会赶来。他们只知道自己有一个神龙首不见尾而且经常会招呼若干稀奇古怪客人的老板而已。
你们要是想出去逛逛的话,地球上的货币无论多少都问管家拿好了,我早已吩咐过的。”语毕,知情识趣的他与MEFISTOFELES一起及时地在明和她的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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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FISTOFELES──靡菲斯特